苏轼与怀民
大家好,我是蒲熠星,《苏轼与怀民》上线了,这是新专辑的第十首歌,也是继《蒲松龄》《王羲之》后的又一首国风歌曲。这次有幸请到了Tank老师,希望这首国风R&B能给大家带来不一样的感受。 这首歌不止关乎音乐,更关乎文学与历史的某个瞬间。我还想与你们聊命运的荒诞与存在主义,聊黄州的月亮与御史台里那条差点送命的鱼。 让我们先回到元丰六年(公元1083年)十月十二日,湖北黄州,一个普通的秋夜。这是苏轼贬谪至此的第四个年头。从名动京师的苏学士到戴罪监管的团练副使,乌台诗案的惊涛似乎已远,唯余生计的琐碎与漫长的寂寥。然而,历史即将在这个普通的夜晚,完成它最富诗意的一笔。这即将到来的一场无关宏旨的夜游,将压过所有奏折与功名,成为文明星空中一颗永恒的寒星。 刚完成“东坡”田里农活的苏轼,洗去脚上的泥,回到他的临皋亭住所。官衔是“检校水部员外郎、黄州团练副使、本州安置”——听起来一串,实则是个被监管、无实权、不发俸禄的犯官。他兜里没钱,心里却装满了事。白天,他是辛勤劳作的农夫东坡;夜晚,他是无处安放的灵魂子瞻。 他脱衣准备躺下,一束月光,却不偏不倚,穿过老旧的窗棂,流到床前。 这月光,清冷,明亮,空无一物,又仿佛照透了一切。苏轼盯着它看了很久。四十四岁之前,他是名动天下的苏学士,是皇帝预备留给子孙的“太平宰相”。现在,他已是戴罪之身,一个需要自己种地才能糊口的“闲人”。这种落差,一般人早就抑郁而终了。但他是苏轼,他叹了口气,然后做了一个决定:这好月亮,不能我一个人看。 他起身,重新穿上衣服,带上去年酿好的酒,目标明确:去承天寺,找张怀民。 他猜老张肯定没睡。不是有心灵感应,而是他太了解这种滋味了。听说他以前是通判,现在被贬到黄州这块地方,怎么可能倒头就能睡着?同是天涯沦落人,半夜失眠找知音。 走在去承天寺的路上,夜风有点凉。这让他突然想起三年前,另一段“夜行”。不过那次,可没有这么从容。 时间倒回元丰二年(1079年),苏轼在湖州知州任上。那年四月,他照例上了封《湖州谢上表》。问题就出在这例行公事上。他写了两句牢骚:“知其愚不适时,难以追陪新进;察其老不生事,或能牧养小民。” 意思是,我知道自己愚笨不合时宜,难以跟那帮新提拔的激进派同事共事;陛下体恤我年纪大不爱生事,或许能管好地方上的百姓们。 就这两句,捅了马蜂窝。不,是捅了乌鸦窝。御史台那地方树上老有一群乌鸦,所以别称“乌台”。当时的御史李定、舒亶等人,正是“新进派”中的悍将。他们早就收集了一堆苏轼的诗文,就等一个导火索。这封谢表一到,他们立刻行动,从苏轼的诗句里逐字逐句“挖宝藏”。 你说陛下发“青苗钱”助农?苏轼写“赢得儿童语音好,一年强半在城中”,这是讽刺新法让农民常年进城,荒废本业! 你说陛下兴修水利?苏轼写“东海若知明主意,应教斥卤变桑田”,这是嘲笑朝廷好大喜功,异想天开! 他们罗织了四大罪名,核心就一条:“指斥乘舆”(攻击皇帝),包藏祸心,罪该万死。 七月,御史台的官差皇甫遵像逮贼一样,冲进湖州公堂,把苏轼直接押走,一路示众解往汴京。这就是轰动一时的“乌台诗案”。 在御史台阴森的大牢里,苏轼度过了人生最黑暗的一百多天。审问、辱骂、通宵的逼供是家常便饭。他一度以为自己必死无疑。他跟大儿子苏迈讲好,平时送饭只送菜和肉,如果外面风声不好,要判死刑了,就送一条鱼来报信。 有一天,苏迈出门借钱,托一位亲戚送饭。亲戚好心,想着给苏先生改善伙食,特地做了一条熏鱼送去。苏轼看到鱼,五雷轰顶,觉得自己死期已到。在极大的悲痛和绝望中,他写了两首绝命诗,托狱卒带给弟弟苏辙。尽是“是处青山可埋骨,他年夜雨独伤神。与君世世为兄弟,更结来生未了因”这样肝肠寸断的句子。 他第一个想到的,是把家人托付给弟弟。早在湖州被押走时,他慌乱中就对家人喊过:“子由(苏辙的字),以妻子累尔!”(子由,把我的老婆孩子托付给你了!) 而苏辙,这个比他小三岁、却比他沉稳得多的弟弟,在得知兄长下狱后,毫不犹豫地上书皇帝,言辞恳切到极致:“臣早失怙恃,惟兄轼一人,相须为命……臣欲乞纳在身官,以赎兄轼,非敢望末减其罪,但得免下狱死为幸。” 他愿意削去自己所有官职,只为换哥哥一条活路。 最终,这场风暴在众多元老重臣(甚至包括已退休的王安石)的劝谏下平息。宋神宗本来也没真想杀他,顺着台阶下,把苏轼贬为黄州团练副使,轰出京城了事。而苏辙,因为替哥哥说话和与苏轼的诗文唱和,也被降职处分。用今天的眼光看,苏轼是“死里逃生”,但以他当时的处境看,是从云端直接拍进了泥里。 想到这里,苏轼已经走到了承天寺门口。而后面的故事,你们已经知道了。 苏轼回去之后,写了那篇不足百字的小品,《记承天寺夜游》中,他把那个夜晚的感悟,凝练成了千古名句: 何夜无月?何处无竹柏?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。 月亮夜夜都有,竹柏处处都是。世上不缺美景,缺的,是能在人生至暗时刻,被一条鱼吓得半死之后,还有心思叫醒朋友一起看月亮,并且能从颠沛命运中品出感激之味的“闲人”。 月光千年未变。苏轼与怀民的脚步消散在寺外小径,那场夜游却永远停驻进文字里。伟大的灵魂也会经历破碎,但在最破碎处,仍有呼朋唤友、共享一轮明月的兴致。命运最狠的贬谪,也同时成全了最不朽的抵达。 张怀民大概不会想到,无数中国文人渴求的名垂青史,他只不过是熬了个夜,就达成了。 但,那仅仅是熬了一场夜而已吗? 而我也因此写了这首歌,纪念我们生命中的乌台诗案与黄州之月,无论我们是苏轼还是怀民,愿我们都能遇到彼此。
